·宗炼
他一直觉得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所以哪怕在旁人看来他拖着一身旧伤给徒儿守灵实在是恩深义重,他却只觉得亏欠。
修仙求道的人不像俗世里把生死看得那样重,来于尘土归于尘土,不过又一转轮回。所以凡是葬仪一切从简,寄托哀思而已,不必铺张浪费。
只不过于礼于情,灵总还是要守的。他在灵堂里看见那个静静跪着的孩子时白烛投下微微摇动的阴影,粗麻孝服和童子髻上的白头绳鲜明得几乎刺眼。
他记起那是玄慎半年前收的幺徒,叫做慕容紫英。
玄慎宝贝这个徒弟,他知道。紫英年幼体弱,自他带这孩子上山,一应汤药调理从不假他人。夙莘那丫头笑他,他只是不以为忤说再有半年这孩子便可一切如常人,可惜他不曾等到那一天。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息一声,突然就生了怜惜。走到那孩子身边,伸手抚一抚他头。
“……今日的药可喝了?”
他语气平缓。紫英抬起脸望他,似乎略略吃了一惊,应答却恭恭敬敬未失仪。
“回师公,今日……今日为师父守灵,其它的事,并不曾……”
话尾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知这孩子亦想起师父平日对自己的好,心里难过,却硬是不愿让人知道,于是只垂了头跪着。他突然想起玄慎以前为了自己的伤忧心时也是这般模样,这一对师徒其实像得很,只恨师生的缘分实在太浅。
“元笈。”
他抬头喊了边上的另一个弟子。被点中的青年面容宽厚,举止间却带着些紧张。
“带你师弟去服药。药单子龙芽道丹的虚合处该有,你师父下山前叮嘱过。”
元笈低头应是,紫英却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师公,他了然地摆手止住。
“和你师兄去便是。比起守灵,你师父更不愿见你白白浪费他的苦心。”
衰服的孩子几乎便要红了眼圈,抿紧了唇点点头,往玄慎灵前郑重一拜,再拜了他,方跟在元笈身后离去。
他望了一阵那孩子离去的背影。夙莘自玄慎收了这徒弟后便没停过笑他这也操心那也操心婆婆妈妈似妇人,他却只欢喜地笑笑,说等再过半年便可正经授他剑法。他记得紫英尚不能练剑,玄慎只试过教他最粗浅的吐纳运气法门。当日向师长例行问安时玄慎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说紫英聪慧勤奋,根骨之佳实属罕见,若等恢复之后有良师教习,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他记得平素寡言的玄慎当时几乎摩拳擦掌急不可耐,见他忍俊不禁又讪讪改口,说自知修为有限,紫英日后必青出于蓝,他只求为紫英指点入门途径,日后若有机缘另得名师青眼,他也决不会计较。
他自觉并非名师,或许连明师都称不上。玄慎命丧妖手固是因为力有未逮,他却心知玄慎只不过代师顶罪——他替他顶的是六年前,甚至是九年前便应降下的天罚。身为师尊,除了为他守灵外,竟全然无能为力。他并非好师长。
不久后元笈带着紫英回来。小小的孩子向他端正一礼,默默回原位上跪了。玄慎几个弟子皆已成年,独他一个不满七岁的童子跪在师兄姊间,白麻的孝服在风里颤颤抖起来,不经意带了几分凄切的意味。他忽然毫无来由地想若是玄慎有灵在那白幕之后看着,不知会不会如常冷了张脸喝他去睡。
“……紫英。”
他叫了那孩子的名。
“弟……徒孙在。”
他故意忽略那一瞬间转换不及而显得空落落的语气。玄慎走之前没来得及留下什么话,他却知若说玄慎还有何放心不下,必是这尚且年幼的徒儿。
“从今而后你便跟着师公,可愿意?”
灵堂里响起齐齐的抽气声,他却不理睬,只看那一双显露出措手不及的乌眸。
“师公,这……”
率先发声的是玄慎的首席弟子。他只是抬起眼来不悦地扫了一下,对方便乖乖闭上嘴硬生生将一句“长幼有序”吞落肚里。
“……师公,大师兄他……我……”
紫英不安地望他一眼,再望望远处因话被噎回去而露出隐约忿懑表情的大师兄,来不及措辞只是连忙摇头。
“不必顾虑旁人。我只问你自己心里愿或不愿,如实答我便是,无需作伪——让你师父也听着。”
侥幸未死攒下的所谓年资辈份和玄慎的名是最好的盾,挡开四下可能的异议和不必要的矜持,他想听这孩子的心声。紫英没有马上答话,他也不催促,只静静等他斟酌。
其实他知道这孩子想学,也知他有天分。那时玄慎的佩剑用得旧了,他看不过眼重炼了一柄给他。他知玄慎惯用旧剑,炼新剑时刻意依着旧剑的模子,连剑柄剑格的纹样都分毫不差。拿到新剑时莫说他人,连用惯旧剑的玄慎自己,都说有种从来不曾换过剑的错觉。
却不想第一个发现的,竟是紫英。恭敬问过安后那孩子的目光落到玄慎腰间,眸子一下亮起来,脱口说恭喜师父得了新剑的口气透出感同身受的欢喜。玄慎奇问他明明和旧剑一模一样,怎么发现换了一柄,那孩子支吾半天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感觉不同,目光却流连不去。玄慎见他在意,解了剑让他细看。他在一旁并未做声,只不动声色看那孩子小心翼翼用指尖划过剑上纹路,轻柔如抚触活物。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沉睡了多年的梦想瞬间复苏,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必将毕生绝学带入棺材。紫英资质绝佳,就算非他徒儿……
他的思绪骤然停住。就算……就算紫英非他徒儿么?他忽地哑然。原来说什么替玄慎照料幺徒,说什么亏欠他的想要弥补,到底还是一己私心。他不曾有得意门生传承衣钵,因此连一个资质优秀的弟子,都要从徒弟手里夺过来么?玄慎尸骨未寒,他这个师长,还真是忍心。
抬起眼,不经意就把紫英那些师兄师姐投过去或明或暗的嫉妒目光看了分明。他忽地开始怀疑自己的举动来。年岁最幼却最得师父青睐的师弟,现在更得了身为长老的师公拂照,这样的目光之前少不了,往后只会更多。他不知自己究竟是帮了这孩子,还是害了他。重光离开时曾说他们都是为赎罪而活,或许自己妄图赎罪的行为,不过是在开启另一份新的罪愆。
他蓦然就觉得萧索。叹了口气挥挥手,刚想说罢了你好生斟酌后再来复我,那孩子却在此时肃容向他磕下头去。
“师公,徒孙愿意。”
他一怔,一下子竟觉得不忍。
“不必急在一时,你……可要想好。”
那孩子抬起头望他,乌亮双眸里的沉静坚决竟不像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
“徒孙想好了,徒孙愿听师公训导。”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听在他耳里却不知为何流露出几分铿锵作响的决意来,决然得令人心惊。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低声道了声好。
后来他庆幸自己没有错过慕容紫英。那孩子本是误入鸡群的一只雏鹤,是他助他展开一翔九天的羽翼。罪孽深重的此世有这样一个救赎,他一生不枉。
(tbc or...who car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