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第二纪，442年。
“你不能进去。国王陛下正在……他正在和他的亲人们告别……”皇陵的卫兵虽说正执行着任务，但声音却是控制不住的哽咽。其实不仅仅是他，整个首都，甚至是整个埃伦纳岛的百姓都在为努美诺尔君王的即将离去而沉浸在深深的哀伤里。明显的，这位努美诺尔的开国英王十分受他的人民爱戴。
“请让我进去，”回答他的声音彬彬有礼，却丝毫不让，“我希望能觐见国王陛下。”
“听着，”卫兵勉强压下心头的哀伤，打量着眼前的人：他全身上下裹在一件做工精致的褐色长袍里，脸深藏在同色斗篷的兜帽下面，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从对方修长的身形和悦耳的嗓音来看，不是个精灵，就是哪个贵族家的年轻公子。“听着，陌生人。我知道国王陛下的离开让所有人都很悲伤，也已经有很多人向我要求最后一次觐见国王陛下。我理解你的感情，但是我的职责是保护国王陛下的安宁，他已经累了，我希望他能够得到休息……”卫兵的声音又一次颤抖了。
“……我知道……”陌生人低声说。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但是我想也许他……请相信我，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想……”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也哽咽了一下，“只是想见国王陛下……最后一面。”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抬起头来，对上了卫兵的眼睛。
卫兵颤抖了一下。在兜帽和屋檐的双重阴影下，他看不清陌生来客的面容，但他看见了阴影中陌生人闪烁的双眼。从没见过那么美的眼睛，星星不如它们晶莹，宝石没有他们闪亮……更重要的是，他在里面看到了如此多的哀伤、求恳和……深挚的真诚。
卫兵迷惑了，他不安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卫兵好象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于是他轻轻侧过身子，低声而迅速的说：“好吧，我信你，进去吧。里面没有其他卫兵了，但是注意别让其它人看见你……”
陌生来客感激地向他点点头，闪身没入了皇陵的阴影中。
“好，好，你们可以出去了，最后的时刻你们还不能让我清净一下吗？”努美诺尔的开国英王埃尔洛斯好不容易才把哭泣着的儿子儿媳们连哄带劝地弄出了皇陵。
并不是说他们不孝，也并不是说他们的悲伤不真切。只是埃尔洛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尤其在这个时候。静静地，一个人离开就好。他不习惯离别，永远都不会习惯。
叹息着，埃尔洛斯闭上眼睛，不去看天花板上奢华的浮雕像。
应该，满足了吧？瓦达米尔虽然不如自己，但至少也会是个贤明的君王；儿女们的关系一向就十分和睦，老臣与新主之间也不见隔阂，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为什么心底却有一丝隐隐的遗憾呢？其实，埃尔洛斯明明就清楚自己最后的渴望是什么，只是他不愿承认，更不愿去实现它罢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国王丝毫没有意识到，皇陵华美的柱子后面，悄悄闪出来一个褐色的身影。
他的脚步出乎人类可能的轻，像微风掠过一般，他轻捷地来到国王的床前。无语地，悄悄地，他凝视了他很久。他的目光拂过他苍苍的白发，拂过他刻下岁月印痕的脸，拂过他紧握在胸前宝剑上的手……
这一切，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他的目光最终又回到了国王紧闭的双眼上。抬起双手，他轻轻推下了脸上笼罩着的兜帽。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了一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年轻脸庞。棱角分明的眉峰，线条柔和的前额，挺拔修长的鼻梁，薄薄的然而却是十分坚毅的嘴唇……如果不是脸侧一对尖尖的耳朵，眼前的人简直比埃尔洛斯的儿子们更像是他年轻时的翻版。
陌生人在埃尔洛斯的床头无声地单膝跪下，犹豫着，终于颤抖着低声唤出了他的名字——不是那些浮华的封号，他呼唤的是努美诺尔君王的本名：
“埃尔洛斯……？”
是谁？用了那个在记忆里沉寂了几百年的名字？熟悉而又陌生的嗓音令埃尔洛斯的神经一下子惊跳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栗，埃尔洛斯张开了眼睛。
“埃尔……隆德？”
小声地，震撼地，埃尔洛斯喊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童年里湖边亲昵的嬉戏，少年时相依为命的互依互偎，成人后战场上并肩作战的默契……所有的记忆，本以为早已经深埋在心底，却在那一刹那穿越了四百多年的时光，浮现到心头，栩栩如生得令人心疼。
埃尔隆德，他的弟弟，这个世界上他惟一的，最亲爱的弟弟。
周围是一片沉寂。一个是震惊得无法开口；另一个，一贯的沉静，尽管心正颤抖着滴下血来，也只是缄默不语。
“你曾经……答应过我的……”最终恢复语言能力的还是埃尔洛斯，他微微地喘着气，语无伦次地说着，“你答应过……永远不会来看我……”
“我答应过。”埃尔隆德柔声地说，“只是我想，你也许不讨厌见我最后一面？”
“当然不。可你……”
“我没事。”埃尔隆德微笑着打断他的话，然而埃尔洛斯知道他的心痛得多厉害，“只要……你开心就好。”
“埃尔隆德……”埃尔洛斯长叹一声，喃喃道，“你还是这样……几百年了……总是这样……”总是把所有痛苦往自己身上揽，只求别人开心幸福。只是他知不知道，别人也会因为他的痛苦而内疚和心痛呢？
埃尔洛斯的眼前浮现出当年自己要求他“永远不要来见我”时埃尔隆德脸上的表情，浮现出那一双自己永远不会遗忘的，含着隐忍痛楚的眼眸。他记得那个温柔的嗓音当初是那样顺从地回答他“好的”。当时他以为，这样埃尔隆德就会幸福，这样埃尔隆德就可以远离精灵无休无止的沉重记忆，这样埃尔隆德就可以……从容地把他忘记……
他以为自己终于为埃尔隆德做了点什么，但今天他终于明白，自己又一次深深的伤害了他。——如果连自己都不能忘却，又怎么要求他能？几百年来，不过就是在自我安慰罢了。也许在自己说出那可笑的话的那一天里，埃尔隆德就已经清楚了这一点，可是他只是默不作声的，又一次的，用他的痛苦守护着自己的心安理得。
“……什么时候，你才能彻底地忘记我？”即使明知自己的错，埃尔洛斯依然是不甘心地追问了最后一句。
“永远都不会。”淡淡的笑，却是干脆明了的回答。似乎是出了一小会儿神，埃尔隆德又低声说道：“我做不到。”
给了兄长担忧的深湛黑眸一个抚慰的微笑，埃尔隆德第一次主动的开口，却是似乎不着边际的话：“天生就看不到色彩的人是很悲惨的，不是吗？但相比之下，我却认为如果原来能看见东西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那才是最悲惨的呢。”
埃尔隆德淡灰的瞳孔落到了另一双相似的黑眸上，埃尔洛斯很诧异经过了那么多年，自己居然还拥有能够从里面读取文字的能力。那闪烁着微光的雾霭里分明地泄露着他藏在里面的话：过于沉重的记忆的确是精灵的悲哀，但是努力去忘却那些永远不可能忘掉的东西，那才是精灵最大的悲哀。
我忘不掉你，哥哥，所以请让我见你，请不要逼我忘记你，因为你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如果硬要剜去，那会是深得见骨的悲哀。
“埃尔隆德……”埃尔洛斯忍不住地轻唤弟弟的名字，颤抖着伸出人类已经苍老的手握住属于精灵的纤柔掌心，就像多年前，当他们都还年少的时候一样——母亲不在身边的他们，彼此的手掌是惟一安全的庇护所。“真的……对不起……”
“兄弟之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埃尔隆德在唇边噙起一丝微笑，回答。这句话依然和他以前曾说过的千百次一样，淡淡的，却是暖暖的。
望着对方，兄弟俩默契十足地微笑起来。
愉快而满足地叹了口气，埃尔洛斯觉得有一丝倦意涌了上来，他闭上了已经有些撑不开的眼皮，再一次轻唤熟悉的名字：“埃尔隆德……”
“你要什么，哥哥？”他的弟弟温柔的回应，“我在。”
“我很遗憾，现在我不得不向你说再见了……”埃尔洛斯喃喃地说，“真的，有时候我也会遗憾为什么没有选择和你在一起……”
只是，遗憾而已……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后悔这个选择……埃尔隆德轻轻地在心里替他补完了剩下的话。
所以，我也不后悔。因为，后悔，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的灵魂将永远被束缚在埃达上，守着自己认为值得永远守护的东西，直到它终于有一天从自己的掌心里枯萎飘零。
“埃尔隆德……我可以……吻你的额吗？”突然记起属于精灵的祝福仪式，埃尔洛斯希望自己最后的祝福可以穿越海洋，攀上恒白峰的顶端，直达Manwë的神殿，虔诚地为眼前的精灵祈求哪怕是一丝的温暖和抚慰。
自己欠他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埃尔隆德没有说什么，只是柔顺地俯下头把自己的前额递到了他唇边，静静地等待埃尔洛斯用尽了他所有的虔诚祈祷过后，轻轻地，祝福地吻了他的额。而他自己也于默默祷祝过后，在兄长的额前印下一个纯洁的精灵之吻。
“安心地睡吧，哥哥。”他用轻柔的尾音掩盖掉话尾的一丝颤音，“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你会……照顾我的孩子们？”埃尔洛斯语调随意地问，只是想打破那突如其来的凄凉。
“我会的。”回答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不要那么久……”听到这个坚定的承诺似乎却让埃尔洛斯有点不安，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只要……在你离开之前就够了。”
望着他的脸微微地笑了，轻轻点头：“好的，哥哥。”
房间又跌落进一阵沉默，只有埃尔洛斯开始变得沉重的呼吸声振动着空气。
“对不起……埃尔隆德……”埃尔洛斯喃喃地开口，“又一次……伤害了你……”
“没有，哥哥……”已经闭着双眼的埃尔洛斯没有看见埃尔隆德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你没有伤害我……从来……没有……”
被伤害的话，只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坚强，只是因为我从来……不懂得去表达……不懂得去争取……
即使是闭着眼，埃尔洛斯也微笑了，笑容像极了年轻之时，是埃尔隆德熟悉的那种。
“Elrond……Namárie……”最后一个单词，随着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宛如秋叶一般从他唇边飘落，消逝在空气中。是他的母语，他出生后会说的第一种语言，也是他临终告别所用的最后一种语言。
埃尔隆德跪在那里，握住他的手，望着他紧闭的眼，望着他唇边逸散的笑容。很久，很久，没有动作，没有说话，甚至不曾皱一皱眉。
终于，他捧起掌心中埃尔洛斯的手，凑在唇边深深地吻了一下，让它回到主人胸前的宝剑上。
“Namárie, onóro……Nai felya na sére……（注1）”
没有证据表明这句话出于眼前哀伤的半精灵之口。他甚至连嘴唇都只是微微地翕动了几下，那淡淡的话音穿行在空气中的时候，只有精灵敏锐的耳朵捕捉得到。或者，是那被它深情祷祝着的灵魂。
埃尔隆德站起身来，替埃尔洛斯把一缕略显凌乱的发丝抹回到耳朵后面，然后又俯下身去吻了吻他的额。一点钻石般灿烂的光华落进了他的白发间，很快滚落发丛，散失了晶莹。
埃尔隆德抬起头来，把兜帽再次严严实实地遮住他的脸，向出口走去。
在出口处他又回过头来，最后望了一眼他的兄长，然后猛地转过身匆匆离开。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守住了自己的承诺，照顾了埃尔洛斯的孩子整整6020年，直到他心力交瘁，再也不能继续留驻中州。只是，努美诺尔人的国家，自从埃尔洛斯去世以后，除了离开中州前把心爱的女儿交托给人类之时，他再也没有踏上过一步。
[END]
*注1：“Namárie, onóro……Nai felya na sére……” ，Quenya语：“别了，哥哥……愿你的灵魂安息……”
（在此特别感谢Ulia的翻译！）
2003-8-29
